赴过不少宴请,吃过很多酒席,但留给我印象最深的还是豆腐宴席。
豆腐宴席在岳西山区比较盛行,寻常百姓家的婚丧喜庆都离不开它,而且经久不衰,生命力极强,真是江山易代,苍生轮旋,春秋枯荣,金蚀铁锈都没动摇过它。现在虽然出现花样繁多的宴请,但也没有挤掉岳西人对豆腐宴席的向往和钟情。
豆腐席的全称叫“银鱼虾米猪肚心肺”席。骤然一看,这里没有豆腐及豆腐制品的字样,因而只有慢慢道来。

岳西地方风俗菜肴“八大碗”
豆腐席一般为十一道菜,其中主菜八道,也称“八大碗”。即:银鱼、虾米、鸡、鱼、肉、圆、猪肚、心肺。另加粉丝和农家自制的四碟咸菜,又叫吃饭菜。每上一道菜均用木做的红漆的托盘端上来,一道菜一般只上一碗。第一道菜是一盘整条的大鱼。第二道便是托盘里放有四碗菜,其中一荤一素,一炒一卤,这时就开始吃菜喝酒。然后就是主菜登场了,即第三道是一碗银鱼、豆腐丝和肉丝的带汤的三鲜。这时将桌上吃光的菜盘随即收拾到托盘内并放回厨房,以后每上一道菜都要撤回一个空碗,这样,桌席上始终不超过四个盛菜的碗了。第四道菜是一碗木耳和千张。第五道是一碗汤圆。第六道是一碗虾米、豆腐丁和肉丁。第七道菜是一碗鸡或排骨炖的五谷米(即薏仁米)。第八道是生条,或加香菇,或加肉丝。第九道菜就是干炒粉丝了。第十道是一碗端方四正的纯正红烧猪肉。最后一碗是辣椒炒毛鱼。这就告诉人们,喝酒到此为止,花天酒地有个度,醉生梦死不可能了,接着端上饭来。和饭一起端来的还有四盘可口的咸菜,一般是白色的轿子葱头,红色的洋胡姜(学名香荷),黄色的豇豆,墨绿色的韭菜。
如果是娶媳妇的喜事豆腐席,要先上一碗红枣,有早添贵子之意,第五碗吃的汤圆要做得小些,并且放上糖,让大家像新郎、新娘一样甜甜蜜蜜。然而新娘一般不要吃生条和汤圆,否则惹人笑话。在汤圆吃过后,新郎、新娘在团团圆圆的气氛中走下席来,满脸红光地到其它桌上陪敬宾客的酒了。
如果是白喜事,特别是长辈去世。在未上山前的那餐酒席,是一碗大块的猪肉上前;而老人上山后的领香客的那顿酒席,汤圆要干炒,并叫圆子。如果是作屋上大梁请酒席,那圆子做得特大,用粉揉成的圆子外还蘸上糯米,通过事先蒸熟,再端上来,让人吃得有劲添精神。
豆腐席的花样比较简单,程序也基本如一。只是有一点要注意,万万不能搞错,那就是汤圆和五谷米两碗不能连着端,必须中间隔一道其它的菜,因为汤圆又叫汤粑,五谷米是鸡的替代。如果先后一起端上,自然就是鸡巴一起上了,不仅笑话,而且预示着不吉利。
一吃了然。在全席的十四碗菜中,豆腐或豆制品要占三分之一以上。千张代替了猪肚,生腐代替了心肺,而银鱼、虾米只是一种点缀、一个象征,起到加味的佐料而已。如果弄不到毛鱼,可用煎制的豆腐代替。如果一桌全为大肚子汉,那就把豆腐丝、豆腐丁这样两碗轮番地端上来,做到宾客满意为止。
豆腐席,是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社会吃请的必然产物。它从实际出发,基本上以农家自己生产的物品为主,花钱不多,又还热热闹闹。在商品经济不发达的封闭式的深山里,那些贫穷人家根本无力应付婚丧喜庆的酒席,就是有钱的富裕人家也不可能把货真价实的银鱼、虾米、猪肚、心肺让人吃个充量;同时要置办一二十桌酒席,就是有钱也弄不到那么多的猪肚心肺。
豆腐席操办简易,又不繁琐,既经济,又实惠,特别是占大头的豆腐,清凉下火,营养丰富。确如瞿秋白在《多余的话》遗书中最后写道:“中国的豆腐也是很好吃的东西,世界第一。”
豆腐席注意重节省,较少浪费。同时,全程洋溢着热烈气氛,又适之有度,绝不像现在的宴请。现在有些国人只注重一个“奢”字,不管是质,还是量,都是多多益善,仿佛浪费越大越风流,奢侈越多越气派,以至于吃腻了的东西拿来喂猪,猪也罢食,否则人家就说你小气、吝啬。没有外国人的良好习惯,菜多吃不了,还得叫你兜着走,不能把垃圾丢在饭馆里就了事大吉,因而国人宴席上的菜多得让人数不过来,更难于一一品尝,使许多菜端上来,让人见一下面,又原封不动地端回倒到泔水缸里。
豆腐席,坐的是八仙桌,一般为九人,下横头坐三人,其中一人斟酒,不需要小姐,其实小姐是充当了过去太监的角色。过去的皇上或太后吃饭就餐,都是机械地将无数个菜沿着长桌一溜儿往下摆,太监就站在旁边给皇上夹菜。现在没有这种摆法了,但却将特大长桌改成特大圆桌,几十个菜铺天盖地而来,让人看得眼花缭乱。一席吃下来,时间无限地拉长,无始无终。喝得辛苦,吃得烦恼,以至于吃坏了肚子喝伤了胃。其实,有古人云:“万顷良田,每餐仅啖三两米;千间大厦,一宵只睡半张床。“酒席再丰盛,也仅一餐而已,真是何苦来哉!
在酒席宴上,曾演出过多少撼天动地的大剧,有的悲壮酷热,雄浑奇险,有的龌龊卑鄙,无恶不为,像“鸿门宴”、“杯酒释兵权”等皆为人所熟知。而豆腐席则揉进了远古的纯朴,朴实得亮丽,席上亲朋宾客亲密无间,让阴暗自惭形秽,让卑劣无地自容。一席吃下来,就像一副涤荡灵魂的去污剂,洗得人的躯壳和头脑都透明了起来。所以这种具有大众化、民间化的豆腐席,源源不断地焕发出永远魅力,备受人们的喜爱和青睐。
豆腐宴席的形成
说起豆腐宴席的来历,还有个美丽的故事呢!
相传明朝初年,有个年轻的读书人,沿着汉武帝御封的古南岳驿道赴京赶考。来到大别山腹地的一条河边,因全身燥热难忍,就跳入水潭中洗冷水浴。没料到河的上游聚下暴雨,山洪一泻而下,将他冲走。正巧这时有个老汉在下游河边网鱼,看见洪峰中一团黑发随水漂卷,老汉就奋臂将网罩向洪峰浪头一甩,把水中人拉上岸来,用手摸胸口,还有心跳,便急忙背回家中。
老汉家父女两人,开个豆腐店,每天做个豆腐,用豆腐渣喂猪,女儿卖豆腐兼养猪。老汉兴种庄稼,以种黄豆为主,闲时就捉鱼摸虾。老汉把落水书生背回家中,一边吩咐女儿赶快烧火做姜汤,一边牵出大黄牯,将落水人放在牛背上,轻轻颠动,让肚子里的积水吐出来,又将姜汤灌下,才慢慢苏醒过来。书生因感激不尽,想挣扎起来叩谢老汉父女。待老汉问他名字时,他随口回答叫又生,即第二次生命的意思,但此时又生身体虚弱,随即感冒发烧。在老汉父女的挽留下,只得在他家暂住下来养病。
年方二八的女儿聪明秀丽,举止端庄,又初略文字,长得像豆腐一样又白又嫩,人们就叫她豆腐妹。为了让又生早日康复,豆腐妹先对又生进行素补,把豆腐变换花样让又生多吃、吃好。有时将豆腐切成条形,有时做成丁状,有时压成豆干,有时包裹成片形(即千张)。有时油炸成生腐等等。看见又生身体渐渐好转,豆腐妹又将素补换成劳补,将猪肉切成条儿、丁儿、片儿,将鸡丁肉切成块儿,分别与豆腐条儿、丁儿、片儿、豆皮儿,有时还放些鱼虾,均做成汤,让又生吃。这期间,又生有时与老汉聊天,有时教豆腐妹识字。豆腐妹与又生你来我往,耳鬓厮磨,一个为美丽的豆腐妹所吸引,一个为又生的才学痴迷,爱情的种子在两人心间悄悄种下,老汉也很喜欢这个纯朴的书生,暗暗高兴女儿终身有托。
又生在山峦灵秀,河水澄澈,民风淳朴,环境幽静的豆腐妹家一住就是两个月。眼看临近科试,他就抓紧捧读诗书,学业大有长进,决心科举得中,再来娶豆腐妹为妻,瞻养老汉终身,以报答他们的救命之恩。一日充溢着良好的精神状态的又生,收拾出囊,上路赶考,心照不宣的老汉父女拿出积蓄让他作盘缠,又送又生到山坳口,才依依不舍离别。
又生果然得中第二名榜眼,就向皇上奏明老汉父女救命之恩,并为豆腐妹请得诰命衣冠,就日夜兼程赶到原先养病的地方。这天,深山中鸟语花香,古道马蹄踏踏,榜眼来了的消息不胫而走,四乡八邻都前来恭贺。
这下可急坏了老汉父女俩,不知道用什么来执行宴请这位榜眼的夫婿大人和恭贺的宾朋。还是又生讲:就用原在这里养病轮番作出的那些汤汤水水豆腐请吧。不过要一碗一碗地端,吃完一碗再上一碗,让大家吃个够,吃出滋味来。老汉说,只好就这样简单凑合吧,反正猪自家有,豆腐自己作,菜,女儿烧,又在亲朋的七拼八凑中,一桌豆腐宴席的“菜谱”出来了,即以豆腐为主的八大碗汤汤水水,外加一碗红枣煨猪肉汤,寓意又生和豆腐妹接成连理,早生贵子,吃饭前再上一碗红烧肉和四碟自制的可口咸菜,让高朋们吃得红红火火,十全十美。
后来老汉一家就跟着又生离开了这里,但这种独特的豆腐宴席却在这一带地方传承下来了。虽有加有减,但九碗以豆腐为主的汤汤水水却不变,因此又叫水碗席。当地人民为了纪念这件佳事美宴,称此地为“来榜”;河,就叫来榜河,坳,就叫来榜坳。岳西的九个水碗席或叫豆腐宴席因此而来,一直流传至今。